乾坤书院,闲云阁。
老人坐在了桌案后方,那个原本属于山长的位置。
余笙则是埋着脑袋,老老实实待在桌案的对面。
“你生长在贫苦之地,自幼受了不少的委屈,爹娘又被妖邪所害,也没个人照...
通州城外,暮色如墨,沉沉压在荒岭之上。风卷枯草,沙沙作响,偶有夜枭掠过枯枝,翅尖撕开浓稠的暗影,却未惊起半分异动——因这片山坳早已被一道无声无息的禁制裹得密不透风,连虫鸣都凝滞于将发未发之际。
林舒盘膝坐于一块青黑岩台之上,身前悬浮着那辆业火淬炼后的宝辇。它已不复初时玲珑精巧之态,车辕虬结如龙脊,轮毂暗藏锯齿状刃纹,两尊石人昂首怒目,赤瞳中焰流奔涌,仿佛随时会挣脱掌心桎梏,踏碎山岳。车顶青鸾虚影若隐若现,羽翎尽染赤金,每一次呼吸,皆有细碎金屑簌簌剥落,坠地即燃,化作寸寸幽蓝火苗,却不灼草木,只将方圆三丈内泥土烧成琉璃状黑晶。
他闭目不动,神识却如蛛网般铺展,细细梳理着体内每一缕灵机流转。
莲花大八劫的道韵早已刻入仙婴深处,非是金丹境可比的粗浅循环,而是以劫火为引、以莲台为基,在泥丸宫中生生凿出一条九曲回环的灵脉通道。此脉非天生,乃强行拓开,故而每运转一周,便有细密血丝自唇角渗出,又被业火余温悄然蒸干。这不是伤,是烙印——天道赐予金丹的神通,正在被他一寸寸掰开、揉碎、重铸,只为适配元婴之躯的吞吐极限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低语,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。
莲花大八劫本是守御神通,主镇心神、抗劫雷、锁气机。可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,将“守”字拆解为“寸寸封、层层压、重重叠”,再借业火金精暴烈之性,把八重劫力压缩成一枚凝滞不动的赤色光核,悬于仙婴眉心。一旦引爆,非是护体,而是爆杀——以自身为炉鼎,焚尽三息内所有灵力,换一击凌驾元婴初期之上的瞬杀之威。
代价极大。三息过后,灵力枯竭,仙婴黯淡,连御空都需倚仗宝辇。可若真到了生死一线,谁还顾得上体面?
正思量间,神识忽感微澜。
东南方十里外,一道极淡的妖气如游丝般滑过山脊,未带杀意,亦无试探,只是轻轻一触,随即消散。林舒眼皮未抬,指尖却微微一颤,袖中一枚素心所赠的传音玉珏悄然浮起,内里映出她清冷字迹:“苍狸已入城,对方现身。骆家信函为真,但持函者未露真容,只遣丫鬟送帖,言‘若信得过,子时三刻,西门水渠闸口见’。”
林舒眸光微敛。
骆家?雍州境内并无此姓妖族。倒是北境千足地龙一脉,曾有一支旁系迁居通州,因擅驭水脉、通地窍、掌阴流,被珩水仙裔默许为“漕运代管”,久而久之,竟也得了“骆氏”之称——实则是“洛水”谐音讹传,掩了龙裔本姓。
此人若真是骆家血脉,又敢接下伏杀珩水仙裔这等事,必非寻常地龙。千足地龙成年后,百爪俱生灵窍,可纳万流于一身,最善藏匿气息、扭曲感知。难怪苍狸寻不到人,更难怪对方敢以信函为凭,却不肯露面——不是不信苍狸,而是信不过任何一双眼睛。
“子时三刻……”他缓缓吐纳,将最后一缕躁动灵机压入丹田,“倒是个好时辰。”
亥时末,通州西门。
城墙斑驳,砖缝里钻出灰白菌类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磷光。护城河水黑沉如墨,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膜,映不出星月,只晃动着城楼残影。水渠闸口位于瓮城之下,铁栅早已锈蚀断裂,黑洞洞的入口如巨兽咽喉,吞吐着阴湿寒气。
林舒与素心并肩立于闸口外十步处。她一袭素白衣裙,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身冰凉,不见锋芒,却令周遭空气隐隐凝滞。她没看林舒,目光只落在那幽深入口,眉心微蹙:“他不该来的。”
“为何?”林舒轻声问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宝辇。
“骆家若真肯出手,必有筹谋。你我贸然现身,反打乱其节奏。”素心终于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线条,“况且……苍狸至今未归,此人连他都要避而不见,要么是怕泄露行踪,要么是——根本不愿与我们照面。”
话音未落,闸口内忽有水声潺潺响起。
不是流水,而是无数细小气泡自淤泥中汩汩涌出,连成一线,蜿蜒至二人脚边。气泡破裂,散出一缕幽香,似腐莲,又似陈年纸墨。
紧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探出,五指修长,指甲泛着青灰光泽,手背浮着细密鳞片。那手并未抓挠,只是轻轻一翻,掌心向上,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珠。珠内,一尾银鳞小鱼正缓缓游弋,鱼眼却是两粒幽绿萤火。
素心瞳孔骤缩:“溯光鳞?!”
林舒心头一震。溯光鳞乃千足地龙一族秘术所凝,取幼龙褪下的第一片逆鳞,浸入阴泉七日,再以魂火温养三年,方成此珠。持珠者,可观过去三日内,任意一人行经之地所留气息轨迹——此物向来只赐予族中长老,用以追查叛徒!
对方以此为礼,非是示威,而是亮明身份:我确为骆家嫡系,且地位足够知晓族中禁术。
“请。”那手微抬,琉璃珠悬浮而起,珠内银鱼倏然调转方向,鱼头直指闸口深处。
素心沉默一瞬,终究迈步踏入黑暗。林舒紧随其后。
闸道狭窄,两侧石壁湿滑,布满青苔与滑腻黏液。越往内,空气越是凝滞,温度却节节攀升,仿佛走入一头活物腹中。脚下水流渐急,由黑转赤,水面浮起丝丝缕缕暗红雾气,吸入鼻腔,竟有淡淡铁锈味。
“这是……血泉?”林舒低声道。
“是龙血稀释千倍后的余沥。”素心声音发紧,“骆家世代镇守通州地脉,引珩水支流灌入阴窍,以血泉养龙脉。此处,已是地脉最躁动的‘心窍’所在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座天然溶洞铺展眼前,穹顶高不可测,垂下万千钟乳石,根根如矛,尖端滴落赤色水珠。水珠坠入下方池塘,激起涟漪,涟漪扩散至池边,竟化作浮动的文字——全是篆体古字,记录着某段被抹去的旧事。
池塘中央,浮着一叶扁舟。
舟上无人。
只有一具青铜傀儡端坐船头,双臂环抱一卷竹简,头颅低垂,面容模糊。傀儡周身缠绕着数十条暗金色锁链,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池底,隐约可见锁链尽头,似连着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轮廓——那轮廓微微起伏,随着锁链震颤,发出沉闷如心跳的搏动声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林舒仙婴骤然一跳,几乎要挣脱泥丸宫束缚!
素心一步抢前,短剑出鞘三寸,剑尖嗡鸣:“地脉龙骸?!你们竟把一具陨落的地龙真骸,养在通州地心?!”
“不是养。”一道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,非男非女,带着水波荡漾的回响,“是借。”
话音落,青铜傀儡缓缓抬头。
面甲裂开,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——眉目俊秀,却无一丝活气,眼窝深陷,内里空空如也,唯有一团旋转的幽蓝漩涡。他嘴唇开合,声音却来自池底:“我名骆临渊,骆氏第九十七代守脉人。此骸,乃先祖‘断脊’所遗。珩水仙裔占我祖脉,以龙骸为桩,钉死通州地气,使我族百年不得升腾。今欲拔桩,需引外力破其禁制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池中龙骸心脏位置——那里,赫然插着一根尺许长的白骨锥,锥身铭刻着细密符文,正缓缓吸收着龙骸逸散的血气。
“天狼万魂幡的副幡?”素心失声。
骆临渊点头:“齐寒山早知此骸凶戾,恐其反噬,故以副幡为钉,镇压其怨。此钉一日不除,龙骸一日不得苏醒,我族便一日受制于珩水。”
林舒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白骨锥顶端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——那是尚未彻底炼化的亡魂印记!与他手中宝辇上残留的业火金精气息,竟有七分相似!
“所以,你们要做的,不是杀路致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是夺幡,拔钉,借龙骸之力,反向冲击珩水本源?”
骆临渊空洞的眼窝转向林舒,幽蓝漩涡微微旋转:“聪明。路致不过饵食。真正要钓的,是珩水仙裔本体——那位坐镇通州水府三百年的老鼋,玄溟真君。”
素心脸色煞白:“你们疯了?!玄溟真君已是元婴后期,距离化神仅差半步!单凭一具残骸,如何撼动?”
“残骸?”骆临渊忽然低笑,笑声如碎冰相击,“你可知,断脊先祖陨落前,曾吞下半枚‘太古龙珠’?其骸虽朽,龙珠之力却沉淀于脊骨之中,只待……一剂引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向林舒袖口:“业火金精,至刚至烈,焚尽虚妄,正是唤醒龙珠残魄的绝配。”
林舒浑身一凛。
原来如此。对方早知他手握金精,更知金精对龙族遗骸的催化之效!所谓合作,从一开始,他就不是参与者,而是钥匙——一把能打开远古龙骸最后禁忌的钥匙!
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他声音平静无波。
骆临渊沉默片刻,幽蓝漩涡缓缓停止转动:“那便只能请素心姑娘,亲手斩断这三十条锁链。龙骸暴走,通州地脉崩毁,千里沃野化为泽国,珩水仙裔固然受损,你雍州妖众……怕是连逃命都来不及。”
素心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林舒却笑了。笑意未达眼底,只余一片寒潭般的冷静:“三十条锁链……其中二十九条,连着龙骸脊椎,唯有一条,连着它的左眼。那眼眶深处,藏着一颗灰白圆珠,表面裂痕纵横,却有微光渗出——这才是真正的太古龙珠残片,对么?”
骆临渊眼窝中的漩涡,第一次剧烈旋转起来。
林舒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那辆业火宝辇无声浮现,赤焰缭绕,两尊石人仰天咆哮,赤瞳中焰流暴涨,竟与池中龙骸残存的微弱心跳,隐隐共振!
“我可以助你拔钉。”他声音如刀出鞘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龙珠残片,归我。我要它,不是为了力量,而是为了……炼化天狼万魂幡。”
骆临渊久久不语。溶洞内,唯有龙骸心跳与水滴声交织,沉重如鼓。
许久,他空洞的眼窝中,幽蓝漩涡终于缓缓熄灭,化作两粒死寂的灰斑。
“成交。”
林舒收手,宝辇隐没。他转身,朝素心微微颔首:“走吧。子时将至,该去迎一迎……那位‘游山玩水’的路致公子了。”
素心望着他平静离去的背影,喉头微动,终是未发一言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年轻人。他不是莽撞,而是早将所有退路与陷阱,都算进了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里。
闸口之外,夜风骤起,卷起满地枯叶。
林舒独立风中,衣袂翻飞。他摊开左手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碎玉——方才骆临渊低头时,袖口滑落,被他神识捕捉,趁其不备,以业火一瞬灼断玉链,摄入掌中。
碎玉入手微温,内里似有亿万星辰生灭。
他指尖轻抚玉面,低声呢喃,如同宣告:
“天狼万魂幡……你的主人,快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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